静静的黄河故道
浑浊的黄河，宛如一位经常“出走”的莽汉，狂荡不羁。有时候倦怠了北方狂野与硬朗，向往淮河“水作青罗带，山如碧玉簪”的柔情，便一股脑夺淮入海。闲逛了七百多年，在这片大地上尽情发泄着暴戾和怒气，最后在兰考折身向北，拂袖而去，在他身后，留下了八百里沙滩、沼泽、流动的沙丘、盐碱、涝洼地组成的黄河故道，故道像一条搁浅的巨鲸，在血肉随风而逝后，它残存的主河道和千百条河汊沟壑，犹如巨鲸翅骨伸向两岸，苍凉粗犷。
虽是几近干涸的故道，可曾经奔流过的黄河却仍然刷着强烈的存在感。它像是大地的底色，时光的主角。据清县志记载，这里多沙暴，“北风熄灭，黄沙满地，厚寸许”；二是多盐碱，砀山“井泉斥卤，白坟十九”。民谣则是这么唱的：“沙土国，白茫茫，只长茅草不产粮，一阵风沙起，庄稼被打光”；“面缸一层沙，庄稼被打瞎，走路难睁眼，张口沙打牙”。
是啊，我的故乡人，血脉中流淌着的，是那条不安、暴躁的黄河啊。这位暴躁的父亲，又折腾了百年，也将其秉性中的粗犷和刚硬，注入了子民们的血脉和基因。
我小的时候，黄河故道已安静下来。
儿时的我，问过母亲一个几乎所有孩子都问过的问题：“我从哪里来？”母亲回答：“从沙土窝里刨出来的。”说着，母亲捧起沙土，放进箩筐里，微微筛动，细密柔软沙轻轻飘下，落在小包被上。“好了，掏砖”母亲命令道。父亲从灶膛里掏出一块烧热的砖，笑嘻嘻地用两根木棍把砖夹起，放在沙土里。母亲不停地筛着，沙土依然细细地落在热腾腾的砖上。父亲不停地用手背试着沙土温度，“好了，有太阳的温度了，”父亲总是这样说。母亲把小妹抱起，放在温暖的沙土里，熟练地包好。小妹吮了几下手，便舒适地睡去。我知道，那土里，有黄河故道上的灵气，能带来平安。一代代的故乡人，就是这样被养大的，我小时候也睡过黄河沙土小包被。
黄河故道，这位曾经暴躁的父亲，竟然也以这种方式平静地养育、拥抱、呵护他的孩子啊。襁褓里一段宁静的时光，是与古老的节奏和时光的永恒、与黄河的呼吸、与绿色长堤缓慢的增长保持同步的时刻。在这里能够感受到宇宙，人与自然一体的真实含义。黄河故道泥土静，是一种善良！静，是解读新生命的安宁。
当冬去春来的时候，我喜欢爬上高十几米的黄土沙梁。遥望村后十里沙堤，淡黄一片。跑下土梁，桑树刚抽出新叶，新叶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，好奇地张望这个美丽的地方。知县顾咸泰曾作《沙堤晓障》：“迤逦长堤径，苍茫带郭斜。列图开宿雾，崇阜晃朝霞。沙篆双凫印，村连一县花。老农入画里，到处乐桑麻。”一排排桑树抖落了枝头的雪花，像一个个淳朴厚道的汉子，参差不齐地排列着。春雨如丝，桑树贪婪地吮吸着春天的甘露，渐渐地抽出了新芽。到了清明节前后，桑苞绽开了，长出了一瓣瓣小桑叶，叶子是心形的，风一阵阵吹来，桑叶一张一合，仿佛是一个个绿色的贝壳半张半合；又像少女启动双唇，千呼万唤，在雨雾中欢笑。
此时，小妹已经楚楚动人，和几个女孩子身背竹篓，踏着露水，结伴采摘桑叶，她们一边说笑着，一边十指不停地采摘桑叶，动作是那样麻利、娴熟，像在云中采花。小妹总喜欢卖弄，唱起我教给她的民谣“蚕生春三月，春桑正含绿，女儿采春桑，歌吹当秦曲”，“春月采桑时，林下与欢俱。养蚕不满百，那得罗绣襦”“晓夕采桑多苦辛，好花时节不闲身。”她们的笑语喧声打破了清晨树木与阳光的宁静，那声音在黄河故道里传扬开来了，像露珠一样新鲜，柔和，澄清又缥缈；又像一群高飞的云雀在歌唱。想象中，正如望着碧海一片白帆，朝阳是时间的翅膀，飞向你，一刹那蔚蓝、清澈、绚烂在你面前慢慢展开。
小妹一回来，我第一个跑过去，翻出叶子底下藏着的桑椹，满满的一把，颗颗诱人，如同一颗颗晶莹的彩珠，有青的、红的、紫黑的、那颜色美极了。舔起一个放进嘴里轻轻一咬，流汁淌液，一种蜜滋滋的甜味儿，一直渗到心里。
父亲在一旁悠闲地说，“留几个，给我下酒。”母亲什么都不说，端出一盘刚炒好的蚕蛹，嫩黄嫩黄的，馋的我和小妹直流口水。
我的乐趣是看斗羊。黄河故道边有一片灿若云锦的梨花世界，每年的三月，这里晶莹的梨花总是如雪似雾、绵延百里，香气袭人。黄河故道上特有的一种娱乐活动——斗羊。每年草茂羊壮的时候，当地的果农就会牵出自家的羊比试一下。梨花阴里，粗旷浑厚的唢呐声响起，两只虎虎生生的雄性大绵羊出场了。它们先是悠闲地散步，走到一起，彼此挠毛、接吻、甚是亲密，看不出一点武斗的架式。一会儿，随着音乐节奏的逐步加快，并伴以紧锣密鼓，一派武将即将登场的气氛突然而生。两只决斗的绵羊眼圈渐渐红了，彼此用角互蹭，口中“咝咝咝”作响，后蹄刨起沙土，前胯塌下，屁股撅起，只听裁判员一声哨令，两家主人便把羊拉开约50米距离，只听“当”的一声锣响，主人用力一拍羊屁股，两只羊像猛虎下山，百米冲刺般抵去，一霎时，两个羊头四只大角相撞，迸发出“嘭、嗵”的一声山响，十个回合，方能决出雌雄。“胜利者”昂首挺胸，摆出一副斗劲未尽的姿态，迎接着新的挑战，
斗羊场上人们助威声连绵不断，一浪胜似一浪，在花丛间传响。没错，这是在黄河故道里，这里有黄河的魂，这应是黄河瀑布的声音，它是那样的雄伟，雄壮，粗犷，壮烈。白色的布帘下是黄浊的潭水。水花打在岩石上，在岩石上绽开，放射出异样光芒。在阳光的照耀下，那飞起的水珠，却如同透明的水晶，在人们的眼中是那么清澈、那么晶莹，没有一点杂物。
静，是一种智慧！人，只要知足，生活在世俗里，繁华与浮华不会让我们难得安宁，黄河故道的静，能还给我们一片湛蓝的天空，一方心灵的净土！
是的，黄河故道这片土地是柔软，心却是坚强的。黄河父亲走得再远，也会记住黄河故道边她的不屈的儿女，会记住这些熟悉的时间，1940年8月湖西专署成立，李贞乾任专员；11月苏鲁豫区党委改建为湖西地委，书记潘复生；1941年2月湖西军区成立，司令员邓克明，政委张国华，副司令员郭影秋。这便是“湖西老区”，黄河故道的革命心脏。湖西区作为联系华中、鲁南与冀鲁豫军区、延安的交通枢纽，是联系延安与华中新四军和鲁南八路军人员往来、情报传递、物资运送的秘密通道，历史上被称为“湖西秘密交通线”。黄河呀，也会记住两个人名字，李贞乾墓前挽联是：“当年神州陆沉义旗举苏北唤起千万健儿开展抗日根据地，今朝河山解放懿范垂湖西激励广大群众巩固人民共和国”；吴大名烈士墓前挽联是：“过草地走雪山披肝沥胆救祖国，战章缝挫强敌碧血丹心为人民”。他们一同其他无名烈士静静地长眠在这里，使得这片泥土厚重起来。骨气，刚性。
黄河故道成长起来的人，从小就在红色文化中接受灵魂的洗礼，接受黄河文化思想的滋养。黄河故道呀，我庆幸我生在您的怀抱，在你的平静里徜徉、震撼。感谢这片土地，如果说今天的我，有那么一丝不怕苦的精神，能够宽容待人，懂得珍惜，都要感谢那片黄色的土地滋养出的红色精神。
当我一个人徒步走过黄河故道时，是多么惬意！然而，为了享受宁静，其实也不必独处。黄河故道是包容的，再浮躁的心，也能在这里平静下来，从而把浮躁的经历过滤得更为丰富，完美。
徐州镇河铁牛，又回到黄河故道边，静静卧在那里。它似乎告诫今天的人们，挖土机别进黄河故道，守住黄河故道的静，是一种理智，一种理性，不该改变的东西，永远不要去碰。黄河故道沉淀的自然之声倘若被机器的喧闹声所取代，修养、清明、平静、品位都会消失，任何噪声都是对黄河故道灵魂的亵渎。
坦然、内敛、澄明的宁静一旦被打破，就再也不会恢复。
